曲线无穷尽 | 论Phil King的绘画 | Daniel Coffeen | 2021

Squiggles All the Way Down | On the Painting of Phil King by Daniel Coffeen | 2021

                                                       1.

            

这幅画是Phil King作品的浓缩:曲线,除了曲线别无他物。

 

所有画家都是制图师。一条线——哪怕只是一滴流淌的颜料——都在划分空间、制造边界,形成某种“此处”与“彼处”。但这些世界并不存在于画布之外,所以我们评判的标准并非准确与否。艺术家不是再现世界,而是创造世界——地图成为疆域,疆域也成为地图。面对艺术,问题于是变成: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这里的事物如何运作?作为观者,我在这个世界中处于什么位置?反过来,这个世界又如何感染我所生活的其他世界?正如Michel Foucault所言,一位艺术家的全部作品——我们称之为oeuvre,这是个丑得出奇的词——是一种根本上任意的划分(“谁在说话有什么关系?”Foucault借Beckett之口说道)。为什么仅仅因为这些画大概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就要把它们归在一起?毕竟,作为观者,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把任何作品组合起来,创造出各种奇妙的世界。一幅Cézanne配一幅Matthew Ritchie,再配一幅Francis Bacon和一幅Alice Neel:那才是一套复杂的作品!然而,让艺术家来完成这项工作,让他们的身体来铸就这片土地的法则,依然有种诱人的——甚至奢侈的——魅力。每一套作品都提供一个或多个世界,其中充满规则与情绪、姿态与律法、行进的方式。也就是说,与其用不同艺术家的作品搭建我的世界,我可以选择一位艺术家,栖居于他们的世界之中(没错,在不致混淆时,我会用复数代词“他们”)。让艺术家去创造世界吧!而让我这个观者与其说是世界的创造者,不如说是探索者,并且但愿能成为放大者和增殖者。对于杰出的英国当代画家Phil King来说,世界主要是借由曲线、并作为曲线而浮现的。事实上,“借由”与“作为”之间的往复,正是他作品的本质所在。虽然他也会把曲线用作轮廓,但他的曲线超出——或者说取代了——轮廓本身。King的曲线不只是在划定边界,同时也塑造着作品中的空间、情感与关系。

看看这个场景。

                                   

                                                           2.

 

注意那些树的曲线。毫无疑问,它们勾勒出树的轮廓,随后再用其他颜料加以充实。但在同一个动作里,曲线也是树的存在方式,是它的叶子本身,是它触碰天空、与周遭互动、在世间蜿蜒穿行的方式。这些曲线既是轮廓也是树,既是界限也是躯体,既是边界也是一种运作。

 

整个场景都由曲线构成,它们模糊了——甚至消解了——边界与躯体之间的界线。群山是曲线,升向天空时与曲线构成的云朵相遇。云朵最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它们不过是曲线,因为轮廓与躯体已无从区分。再看那道黄褐相间、绕过树木弯向房屋的山脊:世界的根基、这片大地本身,也是一条被拉长、延展的曲线。让你的目光追随这些曲线,看它们化作房屋、一阵纷乱的枝叶、连绵的山脉、天空和云朵。画面变得如万花筒一般。

 

                                                         3.

 

当然,曲线本身并无新意。Klee、Miró,甚至Pollock都画曲线(艺术史上画曲线的人当然还有很多)。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画法。King的曲线与众不同。首先,它更粗,有一种分量——一种其他艺术家作品中所没有的厚重、大胆与庄严。但真正让King的曲线与众不同的是,它们不是一个元素,而是他的世界的本质。例如,Klee把曲线当作众多姿态中的一种,是画面中的一点奇趣。而King的曲线则界定了存在本身的条件。Klee也用曲线。但他的曲线是画面中的奇趣,King的曲线则是结构性的。

 

Pollock的情况更复杂。他的线条与其说是曲线,不如说是它的真实面目——滴洒。曲线与滴洒之间的差别是巨大的。滴洒更多地由重力和密度的力量构成,而非出自创造世界的意志。从这个意义上说,滴洒不如King的曲线那样专横:滴洒随重力弯折,曲线则抗拒重力。另一方面,Pollock的滴洒无所不包,像厨房里的蚂蚁一样覆盖整个世界,而曲线则保持着某种程度的反讽式投入(不是反讽式疏离!)。滴洒以其彻底的中立而显得固执。曲线以其蜿蜒的意志邀人游戏。

 

Pollock运用的是滴洒,而非曲线。滴洒屈从于重力与偶然的力量,而曲线则出自一种游戏的意志。尽管滴洒是屈从重力的产物,它的中立却变得冷酷而固执,就像爬满你饭菜的蚂蚁。滴洒中有某种严肃而骇人的东西。

 

                                   4.

 

King的曲线可以像Pollock的滴洒那样四处蔓延,但两者占据空间的方式截然不同。King的曲线虽是意志的产物,却始终是暧昧的、反讽的、游戏的——即使在蔓延和占据之时也是如此。Pollock的滴洒在冷漠中显得独断;King的曲线则在游戏,暧昧到底。

 

为什么是曲线?什么是曲线?与King很少使用的直线不同,曲线天生就是被感染的。按照定义,曲线就会转弯。我想说,King运用的不是扭曲的几何线条,而是Lucretius所说的clinamen(偏斜)——原子在空间中运动时的偏离。既然曲线从根本上是被感染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曲线本身就是感染的运动——King呈现的世界便没有背景与前景之分,没有舞台与演员,而始终已经是一个感染的场所与景象。也就是说,他给我们的并不是一个曲线般的树木在其上绽放、原子在偏斜前于其中坠落的世界。不,这里的一切都是曲线——天空、云朵、房屋、树木——仿佛King只对Lucretius的原子在下落时突然偏斜的那一刻感兴趣。King作品的地面本身就是弯曲的,因而抹去了地面本身。(Emerson写道:“我们乐意抛锚,但锚地是流沙。”唯一的区别在于,King并不想抛锚。作为他世界的观者和参与者,我们也不想。曲线与流沙不同,它不会吞没一切。恰恰相反,它们邀请、嬉戏、繁茂生长。)与此同时,King的曲线也作为与艺术史相关联的一个项而发挥作用。King的作品中确实有一种显而易见的似曾相识之感,仿佛你曾见过它,因为Klee、Cézanne、Picasso、Braque,有时还有Guston等众多画家的幽灵萦绕在他的画布上。然而King的作品分明不是任何别人的作品。他的曲线对Klee来说太粗太大胆,对Cézanne来说太像轮廓,又比任何一幅Picasso都凌乱得多。从这个意义上说,King的曲线是一种影响的感染,以曲线的灵巧姿态在绘画的画布上为自己开辟一席之地。他承接艺术史,又在同一个动作里用曲线画出自己的距离与差异(Deleuze论闪电的话,我用来说King的曲线:它正是使自身从场域中分化出来的行为)。

 

Harold Bloom在《影响的焦虑》中指出,每一部文学作品都是影响的焦虑的表现——Joyce的《尤利西斯》就是与Homer、Shakespeare等人之间焦虑的周旋。Bloom认为,不存在纯粹原创的艺术作品。每部作品都是在设法应对这种与生俱来的原创性缺失。King的作品亦是如此,其中充满了19和20世纪画家的笔触。只不过King显然对此毫无焦虑。他骄傲地、毫不掩饰地把所受的影响展示在画布上——并用他曲线的奇趣去感染它们,这正是他将影响转化为新意的方式。

 

                                            5.

 

King的曲线的确从不焦虑。恰恰相反,它充满了热烈而顽皮的喜悦。他的画布闪烁着一种游戏般的、尽管经过斟酌的放纵。说到Harold Bloom,King的画让我想起《J之书》的开篇:上帝在泥里调皮地玩耍,开玩笑般地用泥土造出了人。King的作品同样诞生于这样的游戏,并不在意如实呈现自然或生活。站在King的作品前,我们看到他在绘画史这片泥泞中嬉戏,把手指伸进去,开玩笑般地用曲线让新的世界诞生。

 

                                                             6.

 

King没有丝毫Cézanne的疑惑(恕我与Merleau-Ponty意见相左)。但他也没有宣称完满或整体的傲慢。King是借由游戏、作为游戏而工作,创造出的作品总是既已完成又未完成。就像Cézanne对自己作品的感受一样,King的世界从不让人觉得绝对完整。但这并不是因为它们缺少什么。不,是因为它们活在生成存在的行为之中(或者,说得学究气一点,活在生成“生成”的行为之中)。

 

纵观King数量庞大的作品,你不禁会注意到创造的即时性所闪现的光芒,仿佛这些画就在我们观看的那一刻诞生。可以说,它们并不像杰作。我们不会因其创造的崇高而退后敬畏,不敢靠近。这不是Rembrandt。也不是,比如说,Frank Stella那种荒谬的封闭,他的画布和雕塑都是严丝合缝的名词。不,观看King的画时,我们参与到创造行为本身之中,感受到这种创造行为所释放的电流。King的画是动词。

 

                                                                      7.

 

King的画中贯穿着一种创作的狂热,他的画布因创造的意志与行为本身而震颤——就像在上帝说“要有光”之后的片刻间偶遇宇宙。你仍能在空气中、在骨子里感受到创造的电流。每当我看到他的画,我总会想,只要我看得够快,就会发现King就站在画框之外,满手颜料,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King的作品并不总是快乐的。但它始终是游戏的、喜悦的,即便偶尔涉足黑暗、冲突与恐惧。

 

请注意,King的作品并非都是快乐的。其中有冲突、有黑暗,也有一丝丝恐惧,仿佛大陆板块与情感板块在移动、碰撞。但正如Guston的作品(我不理会如今围绕他作品的那场闹剧,正如那场炮制出来的争议无视了Guston的作品本身)虽涉足黑暗,内核却从不阴暗,King的作品也始终保持着它的游戏、它的欢欣、它狡黠的微笑。自人类直立行走以来——甚至更早——曲线就已存在。但每一条曲线都以自己的方式弯曲——不仅在其可见的形态上,也在其不可见的运作中。和所有伟大的艺术一样,King的作品创造出新的世界,为我们在身处的任何其他世界中生活提供策略与战术。

 

King的曲线不只是严肃生活的装饰,不是在事情变得艰难或黑暗时拿出来用的把戏。不,King把世界作为曲线交给我们,作为宇宙存在本身的条件。这为我们这些观者提供了一条逃逸线,让我们逃离生活中几何式的荒谬,邀请我们不只是使用曲线,而是成为曲线。

Daniel Coffeen,2021年4月

 

作品列表

1. Phil King,Untitled,2013年,展于1038SF画廊,30 x 40 cm,布面丙烯(Matthew Kotzin收藏,旧金山)。

2. Old Landscape,2019年,布面油画,35 x 28 cm(非卖品)

3. Dog’s Life,2020年,布面丙烯及油彩,20 x 30 cm

4. Lemon Song,2020年,布面油画,95 x 175 cm

5. Les Jardins (The Gardens),2019-2020年,布面油画及拼贴,200 x 240 cm

6. Still Life With Skull,2018年,纸板丙烯,73 x 76 cm

7. Twilight,2020年,布面油画,80 x 6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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