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odlibet（杂物画）
Alastair Gordon：Quodlibet
奇妙的“Quodlibet”（杂物画）画种，与所有错视画一样，依赖于惊奇的机制。最初的欺骗——画作让我们相信它是现实而非画出的幻象——让位于对这一欺骗的识破以及随之而来的惊讶。但真正重要的是这短暂的困惑与惊异之后发生的事：错视画如何引发一种首先是形而上的追问——关于真实与现实、物作为符号的本质、艺术创作的条件，以及绘画作为一种再现形式的局限与潜能。在这里，绘画不是一扇通向世界的窗，而是对绘画本身的探究；它通过深刻与平庸的并置，把自己呈现为一道谜题。用让·鲍德里亚令人难忘的话来说，错视画正是通过“超越真实的效果”，对“现实原则”投下了“根本性的怀疑”。
在视觉艺术中，“Quodlibet”通常指一种在18世纪 北欧兴起的特定错视构图——典型的做法是将一组家常物件，包括信件和印刷品，用带子固定在木板上。除了所有错视画共有的幻觉与拟像问题，杂物画还带来了亲密、私密，有时甚至是隐秘的维度。所描绘的物件似乎属于某个人的私人书桌或工作室，让人得以窥见艺术家的私生活，包括通常不为人知的工作方法，或诸如政治立场之类的私密信息。我们仿佛偶然撞见了一个本不打算让我们看到的场景——当然，这些构图中没有任何东西是偶然的。
Alastair Gordon 为我们的时代重新演绎了杂物画这一画种。与18世纪 的前辈一样，这些画作展现了艺术家对幻象与视觉把戏的精湛掌控。它们也保留了许多传统的形式手法：纸张的出现——有时折叠、卷曲或揉皱；钉在板上或墙上的物件；以及固定用具——蓝丁胶或美纹纸胶带——的加入。这些手法强化了欺骗效果：借由画中之框，它们进一步模糊了真实的边界，并邀请观者以身体参与，通过触摸来试探现实的门槛。
画出来的美纹纸胶带是 Gordon 作品中尤为引人注目的特征。它有时用来把纸片贴在板上；有时充当边框——在《Through a Glass Darkly》中，胶带沿画面四边贴附，同时把一幅风景画固定在“板”上；还有些时候，胶带似乎毫无用处，我们看到一些胶带残片仍粘在“板”上，仿佛被遗忘了。这在《Jacob’s Dream》中尤为明显：黄白两色的胶带条形成了自身的形式节奏，在具象之旁构成一幅抽象构图。这种抽象在《Study for Jacob’s Dream》中以极其简练有力的形式呈现：一张撕开的白纸贴在一张撕开的黄纸上，黄纸又贴在一块随意涂成蓝色的板上。在此，绘画的准备工作既是一种元评论，又作为几何抽象而成立。
Gordon 杂物画的主题全都是画作，以不同的完成阶段呈现（但从不处于完成状态）。这些构图宛如艺术家工作室的快照，截取工作室墙面的局部：污渍与斑点、试色、用胶带贴上的参考素材（明信片及其他零碎印刷品）、素描与草图，有时还有物件，比如《Improvisations》中的细枝，或是“意外”闯入者，比如艺术家的猫。这些作品也是对画室本质的评论，关乎画家“手艺”中日常过程、惯用工具与技法的朴素，乃至平庸。在手机和智能设备的时代，艺术家依然可以、也确实会把明信片钉在工作室墙上。在即时且无处不在的图像文化中，Gordon 提醒我们画室所具有的内在性、私密性与独特性。
画中之画几乎都是风景，而这正是 Gordon 最明显地偏离杂物画传统、并将其化为己有之处。这种对风景的再呈现，是对某种失落之物的忧郁或怀旧姿态，是对绘画自命不凡的讽刺评论，还是对绘画朴素抱负的静默肯定？为一幅风景画加上框，就是吸引我们的注意，把它作为一个问题提出、作为一个符号呈现。把风景画当作静物的题材，或可视为对风景之历史性、对这一画种已成过往的一种表态。无论如何，这都是对它作为绘画题材之理所当然性的质疑。
在《Jacob’s Dream》中，“主题”——丁托列托1577年《雅各的天梯》的摹本，原作本身是为在圣洛克大会堂中仰视观看而绘——几乎完全被贴在其表面的一堆零碎物件所遮蔽：其他艺术作品的明信片、草图，甚至纸飞机。这再次巧妙地复杂化了绘画史的地位：一种疏离，最终坍缩为对绘画构建过程的再现，或许还是对“所有画种与图像皆可作为当代艺术家素材而相互替换”的一种评论。在《The Bewitching Hour》中，我们同样看到了绘画昔日英雄主义与宏伟气度被奇妙地拉平：美纹纸胶带、空白纸片，以及一只不守规矩的黑猫的幽默闯入，消解了树木那充满活力的姿态性笔触。
尽管 Gordon 的杂物画在技法与仪式感上都走向极致，但与当代艺术中某些更为壮观的形态相比，它们却呈现为一种朴素的姿态。它们的“不合时宜”——对技艺的肯定；一个丝毫看不出数字技术侵入我们生活的世界；把图像复制当作全然手工的事业；以及在当代图像的技术流通中坚持超写实主义这一计划本身——构成了低调而间接的挑衅。它们提醒我们，关于绘画的当代话语，以及绘画本身对这些话语的介入，可以通过多种方式得以延续，并被重新审视。
~ Kamini Vellodi，2021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