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d and Games(面包与竞技)| 2022年12月7日至2023年1月12日

Miroslav Pomichal、Rachel Mercer、Archie Franks:
文:Paul Carey-Kent,策展人:Vivienne Roberts
展览地点:The Bindery,53 Hatton Garden,伦敦 EC1N 8HN
2022年12月7日至2023年1月12日
面对一场群展,人们自然会问:为什么是这几位艺术家?他们只是被随意凑在一起,还是彼此有所关联?“Bread and Games”的参展艺术家选得恰到好处,因为 Miroslav Pomichal、Rachel Mercer 与 Archie Franks 的作品可以通过三个共同特征来理解。第一,他们都是具象画家,绘画的表现性行为被置于首位,题材从形式关注中清晰地浮现出来。他们的画法各不相同,但意图相通:你先看到颜料,再看到意图。在当下许多绘画主要由对性别角色、身份政治等题材的明确介入所驱动的时代,这种方式或许会被视为过时。第二,三位艺术家更广泛的创作都直接回应传统画种——历史画、肖像画、风景画与静物画——而入选作品都关注风景中的人,关注人类与自然世界的互动。第三,他们的基调一致:带有庆祝意味,却也暗含对阴暗面的体认。愉悦固然有之,但并非没有另一面。
展览标题正呼应了这一点。这个短语可以追溯到两千年前的诗人尤维纳利斯,他谴责罗马民众只要能得到 panem et circenses——面包与马戏竞技——便放弃公民义务。因此,这个短语(英语中多译作“bread and circuses”,法语则为“du pain et des jeux”)逐渐指代用来转移人们对问题或不满之注意力的东西。这意味着,这些描绘板球、游乐场与风景、富于笔趣的田园画面,无论我们多么喜爱,都包含着那些我们可能因此分心而忽略的更严肃问题。
Miroslav Pomichal 的“Peasant Revolt(农民起义)”系列源自一种颇不寻常的技法,或可称为“融合式叠层”:他让第一层油彩晾干六小时到一天不等(视条件而定),直到下一层可以有控制地融入。这既不同于古典绘画中在完全干透的底层上逐层叠加的做法,也不同于印象派在户外写生时那种自发、即兴地在未干颜料上继续着色的方式。这种居间的技法让 Pomichal 获得一种既有雕塑感又富表现力的画面,满幅铺陈,笔触使整幅画布充满强烈的生气。
Pomichal 呈现的风景由墙、田野与天空构成,相较于墙常占主导的早期作品,这是一种开放。他把墙看作绘画本身的隐喻,具有“厚重的物质性、触感与坚实感”,同时又“渴望超越自身,追求某种非物质的东西”。墙也是艺术家在工作室中眺望世界的个人象征:与此相应,Pomichal 解释说,在某种层面上他自己就是那个起义的农民,那个自由行事、无视当下潮流与期待、随心作画的艺术家。田野生机满溢,仿佛一路涌入这些作品中最引人注目的部分:天空。那是有机图案旋转成缤纷纹样的超现实组合:与其说是人间天堂,不如说是天上人间。它们既像北极光,又像梵高《星月夜》中充满能量的天空。Pomichal 奇幻的天空带有游戏性,他的墙亦然,呈现出一种呼应菲利普·加斯顿的卡通感。因此,Pomichal 常以鱼缸造景——为水族箱制作的模型——为蓝本来画墙,也就不足为奇了。点缀在墙间的草叉与镰刀也有类似的意味,略带喜感地唤起标题中“农民起义”的历史层面,而非个人层面。
那么,我们身处何时何地?Pomichal 往来于伦敦与故乡斯洛伐克之间,他将斯洛伐克与政治和自然的一种特殊结合联系在一起,正如那些农具所示——“被暴力地高举,暗指数百年来的斗争,不仅为了阶级平等,也为了民族国家”。Pomichal 既指涉15世纪胡斯战争时期波希米亚对人民力量的革命性宣示,也指涉1948至1989年捷克斯洛伐克的共产党统治——后者更具争议地源自同样的冲动,即为农民阶级的利益而治理。因此,庆祝与创伤在此同时存在。此时,墙显现为城堡或大教堂,即中世纪的主导建筑;而那些长满麦子的田野,或许会让人想起斯洛伐克的邻国乌克兰——“欧洲粮仓”——的巨大农业产出及其当前的危险处境。
Rachel Mercer 关注动作与感觉,她通常力求在一天之内捕捉它们——这与 Pomichal 的方法形成对比——否则就在前一版上覆盖重画。她发现,重新创作而非局部修补,能避免自己陷入古典式编排人物的程式化布局。Mercer 的方式与我们日益加快的生活节奏相呼应——空间中某一瞬间捕捉动作与运动的感觉。她将研习中国水墨画简练的笔法、贝尔特·莫里索与格温·约翰的敏感与轻盈笔触,以及莱昂·科索夫与弗兰克·奥尔巴赫(她的老师正是他们的学生)充满动感、有时如书法般的笔触,视为关键影响。其作品突出抽象特质,但 Mercer 描绘生活的愿望使她的作品保持具象。
Mercer 此前专注于社会关系和她认识的人。目前她正同时创作两个系列,场景分别设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休闲场所:购物中心与儿童游乐场。这里展出的是游乐场系列——观察运动中身体的理想场所,尤其因为孩子们贴近自己的感觉,并通过行动来学习,这在成年人身上很难见到。Mercer 在工作室里凭记忆和观察速写作画,这些速写是笔记而非预备性习作。她发现,依照照片作画会覆盖她那些更立体、更具触感的记忆,还会提供过多的细节与色彩——而记忆则起到有益的过滤作用。她不愿被分散对感官记忆的注意,比如衣物摩擦的触感,或滑下滑梯时金属贴着皮肤的感觉。色彩也必须同样凭直觉:“如果我发现自己在考虑颜色,”她说,“那这幅画大概进行得不太顺利。”这一切或许解释了她作品特有的清新与自然随性。
那么,我们是否身处纯粹的欢乐之地,置身于公园这一世外桃源?并不完全如此……“我不希望休闲与儿童这个题材看起来甜腻做作,”Mercer 说。与此相应,我们很少看到孩子们完整的面孔。“一旦有了向外的目光,就会显得太摆拍、太刻意讨好。我想捕捉那种笨拙。这正是让动作可信的一部分。”这些并非理想化的人物:我们或许能感到,这些孩子将长成购物中心里那些阴郁的青少年和受消费驱动的成年人。
Archie Franks 过去的画法与 Pomichal 有些相似,层层堆叠颜料,形成 Sacha Craddock 所说的“一种滑溜的、有时刻意俗艳的语言”——她认为两位画家都是苏丁的拥趸。近来,Franks 更多地转向 Mercer 的方向:更轻、更薄、更流畅。他将此归因于刻意地“与自己对着画”,避开既有习惯,通过“思考画面的每个概念元素,并让自己的做法与相应的颜料效果相匹配”来拓展画法。他还开始以粉彩作为主要媒介,并感到这也推动了他的油画,“从相当阴郁的色彩走向更加鲜活的东西”——不过他也会覆一层喷漆,“把东西压下去,几乎像罩染一样”。“Bread and Games”中既有油画与粉彩:油画依据照片、预备素描与水彩草图绘制而成。
就题材而言,Franks 近年来专注于静物,通过描绘啤酒龙头、游乐场、潘趣与朱迪木偶戏、全套英式早餐等,探索消费主义与英国性中较为粗野一面的交汇。这些作品暗指民族认同中更具毒性与分裂性的方面,而这些方面在脱欧中找到了宣泄口。如今,Franks 转向板球,视之为一个具有对抗性、不合时宜因而颇具吸引力的艺术题材,比时髦的足球更逆潮流。他依据一本《Remarkable Village Cricket Grounds(非凡的乡村板球场)》中最“明信片式”的景色来构图。表面上,这带来一种怀旧色彩的景象,而 Franks 梦幻般的自然主义色调又强化了这种效果。然而……板球作为一种休闲活动,是我们消费文化的一部分;在这种文化中,传统主义者或许会认为,越来越短的限定轮次赛制如同快餐,正在侵蚀这项运动的美德。天气并不总是晴好:《Late Season Game》中光线昏暗,《Cricket in the Parks》中显然正酝酿着一场猛烈的风暴。画中人物如幽灵般存在,这与 Franks 的回忆相吻合:“小时候我是个板球迷”——但他在少年时期便对这项运动失去了热情。因此,这些确实是他过去的幽灵:怀旧之中萦绕着鬼魂。
Franks 最终的立场既非单纯的颂扬,也非全然的否定。这让人想起菲利普·拉金的视角:在《降灵节婚礼》那段横贯全国的火车旅程中,“一座奥迪恩影院掠过,一座冷却塔,/ 还有人正助跑投球”,而《去了,去了》则忧心“整个 / 一锅都将被砖墙封住……/ 那将是英格兰的消逝……”。拉金与 Franks 一样暧昧:他阴郁,却似乎乐在其中,也能找到超越的时刻。
三位艺术家合在一起,或可视为颠倒了拉金的走向:自然之美与游戏之自由浮于表面,也不乏转化的时刻。然而暗流令人不安:庆祝的核心潜藏着某种黑暗。
~ Paul Carey-K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