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 Lloyd Durling 的会面酝酿已久,也令人期待已久。他的名声早已先他而至:一位描绘萦绕人心、氛围浓郁之抽象画面的画家,其创作深深植根于他与历史、记忆和地点的个人联结。我们在他位于 Bermondsey 的公寓见面,他对艺术的热爱一目了然——墙上挂满知名艺术家的作品,一本翻得卷了边的 Kafka 静静躺在他的读物之间。这个空间映照出他的关注所在:对心理地理学的兴趣、对历史工艺的亲近,以及对经验之质地的深切敏感。
色彩:情感的音域
Durling 的画作因色彩而震颤——焦橙、浅蓝、酸黄与深黑层层叠加、交织,既精确又随性。 油画颜料与油画棒 的物质性至关重要:颜料被堆叠、刮去、再度加工,营造出仿佛处于流变之中的表面。他的方法既关乎施加, 也同样关乎去除——色彩在层叠中浮现,显露出往昔笔触的痕迹,宛如被岁月侵蚀的中世纪湿壁画的幽灵。
他的调色拒绝纯粹的和谐;它 既抒情又不协和,是控制与表现性偶然之间的相互作用。 冷暖色调之间、规整边缘与松弛笔触之间的交互,制造出一种张力——形体悬浮、游移、消散。这些画作不只是色域,更是 经验的地图,色相在其中充当地点、历史与感受的心理标记。
质感、笔触与形式的边缘
Durling 的作品栖居于 绘画与素描之间的阈限空间,对表面质感有着强烈的投入。“质感和色彩一样重要,”他说,并描述了 光滑亚麻布 与 油画棒和颜料层层堆积的厚重之间的对比。他的创作带有一种身体性——笔触显得 刻意却又转瞬即逝,每一道痕迹都有分量,仿佛在捕捉某个过渡的瞬间。
这种不稳定感延伸至他的形体: 柱体、球体与破碎的几何 在平衡的边缘摇摇欲坠。常常框住画面的黑色边框,既暗示着包容,也暗示着断裂——一道随时可能崩裂的边界。这些张力赋予作品一种 结构上的优雅,在抽象与某种 几乎可辨、却终究难以捉摸的回响之间取得平衡。
行走:一种发现的方法
Durling 的创作与行走密不可分。他的作品根植于移动,根植于穿越风景的行为——无论是伦敦的街道,还是更远的地方。“我喜欢一走就是几个小时,有时是几个月,”他解释道,并描述了一步接一步这一简单动作如何让他与那些被遗忘、毫不起眼的历史碎片相遇。他最近沿着伦敦 罗马城墙 遗迹的行走,正是其方法的写照。城墙虽残缺不全、部分隐没,其存在却依然萦绕不去,恰如他画中历史的回声。
他对 草皮迷宫——英格兰一种罕见而古老的迷宫形式——的着迷,进一步说明了这一关注。与树篱迷宫不同,草皮迷宫贴近地面,是供人行走而非供人解谜的。“它们一半是表演性的,一半是冥想性的,”他说,并指出它们与他更广泛的艺术关怀之间的共鸣。英国境内仅存八座,其存续有赖于持续的养护。这种既属于历史又转瞬即逝、短暂而易被忽视的形式,与他的创作有着深刻的契合。
历史与不可见之物的影响
他的画作虽是抽象的,却承载着历史与物质参照的分量。中世纪壁画、彩色玻璃以及 中世纪晚期与文艺复兴早期艺术 那光彩熠熠的表面,滋养着他的视觉语言,只是并不外露。“它们的某种本质在推动着作品,”他说。比起字面意义上的再现,吸引他的是历史留下痕迹的方式,以及时间如何改变并重新想象材料。
Durling 的作品常常玩味 二元性——形与非形,在场与缺席。这在他 2010 年的作品《Parade》中尤为明显:这件作品因能唤起某种无形之物而备受关注,那是一种闪烁的存在,既非完全实在,也非全然空无。他层叠的笔触与沉郁、时而幽灵般的色调,既暗示着某种实在之物的存在,又暗示着它缓慢的侵蚀——呼应着他所穿行的风景。
这种对无常的关注,也在他于 Château de Sacy 举办的展览中得到彰显:评论者探讨了他的画作如何与历史对话,同时又保持难以捉摸、拒绝单一解读的特质。这些作品带有一种幽灵般的气质,将记忆呈现为某种 不稳定、随感知而变的东西。
记忆胜于摄影
Durling 创作过程中更耐人寻味的一点,是他拒绝以摄影作为参照。“我不拍照,”他直截了当地说。他依靠的是记忆、速写,以及时间所带来的自然变形。“事物会变——你的头脑会扭曲它们,它们会游移。”这种流动性,这种回忆而非复制的感觉,为他的画作注入梦境般的气质,仿佛它们是 对地点的印象,而非对地点的描绘。
文学与心理的暗流
一本 Franz Kafka 的书就放在手边,这一细节意味深长。文学,尤其是令人不安的、诡异的文学,在他的思考中占有一席之地。他将 Robert Aickman 和 Arthur Machen——两位以诡异、心理化的笔法书写风景与地点而闻名的作家——列为重要影响。这又回到了他对 心理地理学的兴趣:这一术语由情境主义者提出,用以描述地点如何塑造情感与感知。“我感兴趣的是风景、记忆与潜意识如何相互作用,”他说。
他的阅读也延伸至哲学,但并非严格学术意义上的。他偏爱历史与小说,青睐那些 质疑现实而非定义现实的写作。
艺术收藏与审美感受力
Durling 的居所同样映照出这份好奇心。他墙上的作品中,有 Paul Nash——一位以战争风景和带有超现实主义色彩的英格兰乡村图景而著称的画家——的版画,也有 Gordon Dalton 的作品。这些选择不难理解:Nash 赋予风景以情感的能力,恰与 Durling 自己的方法相映成趣。
他的鉴赏不止于绘画——他对古董也颇具眼光。他指向一把 印度乌木种植园主椅,赞赏它扎实的做工与历史。对他而言,收藏不仅关乎美感,更关乎承载着故事的物件,正如他自己的作品。
荣誉与艺术生涯
Durling 曾在英国、欧洲及其他地区广泛展出,重要个展包括 Maisons Fragiles,Elms Window Gallery,伦敦(2023)、 Trigger Hair,Czong Institute for Contemporary Art,韩国(2019),以及 Bit Part,Château de Sacy,法国(2011)。他的作品被多家知名机构收藏,包括 Whitworth Art Gallery(英国)、Progressive Art Collection(美国)和 Nomura Bank(日本)。
他曾获 Pollock-Krasner Foundation 资助,亦获 Oppenheim-John Downes Memorial Trust 奖助,并在 Hauser & Wirth、苏格兰国家美术馆和 Whitworth Art Gallery 等机构展出。他对 素描、绘画与材料实验 的持续投入,使他稳稳立足于不断演进的当代抽象艺术话语之中。
未来:尺幅与可见度的转变
在艺术界往往优先追求数字曝光的当下,Durling 对科技的疏离颇为引人注目。然而他的画作并未因此受损;倘若说有什么影响,它们反而获得了一种 本真性,一种深切亲历之体验而非即时反应的质感。
Durling 的作品是对 记忆、物质性与地点的沉思。他对 色彩、质感与破碎形式 的运用,体现出对承载历史之表面的兴趣——那些痕迹宛如半被记起的图像,在清晰与模糊之间明灭闪烁。他的画作拒绝被轻易归类,而是作为 视觉的重写本而存在——层层叠叠、变动不居,饱含时间与经验的痕迹。
无论是宝石般的中世纪色调、油画棒的身体性,还是对文字与建筑若隐若现的暗指,Durling 的作品都邀请我们 流连于辨认与神秘之间的空间,在那里,色彩与笔触成为记忆自身的语言。